仁者行也    作者 理元

 

溫良者仁之本也,敬慎者仁之地也,寬裕者仁之作也,孫接者仁之能也,
禮節者仁之貌也,言談者仁之文也,歌樂者仁之和也,分散者仁之施也,
儒皆兼此而有之,猶且不敢言仁也。         ──《禮記》

 

「仁」是中國文化的精髓,是儒家倫理思想的核心,是孝悌忠信的總稱(註一),是孔子「吾道一以貫之」的內涵。孔子「一貫之道」就形式言,重在「中庸」;就內容言,外現重在「禮」,內涵重在「仁」(註二)。在《論語》一書中,孔子談到「利」的只有六次,提到「命」的有十次,而提到「仁」的,卻有五十八章一百零五次(《論語》全二十篇,共四九八章)。可見「仁」是孔子教學的極致。若說「誠」是孔子的道用,而「仁」就是孔子的道名(註三)。

 

「仁」是會意形聲字,从亻从二,象人耦之意,人相比耦,申為爾我親愛,視人如己之涵意。故《說文通訓定聲》將仁的本意作「親」解,表示人與人間相處時的應有態度。《周禮》以仁與知、聖、義、忠、和並稱為「六德」,充份顯示「仁」是人類社會中必要的德義。蓋人類社會中個人獨處,基本上不會發生爭執,喜歡做什麼,就可以做什麼,沒有人會怨你、忿你。但有了兩個人以上,情況就不一樣,必然涉及如何相處,如何相愛以及如何互助的事,故當樊遲向孔子問仁時,孔子簡要答覆:「愛人」(《論語顏淵篇》),孔子所謂「愛人」是指以無私的心去愛護他人,同時要以誠實的心兼攝愛惜自己,在《論語雍也篇》中,孔子就曾進一步告訴子貢:「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能取近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」,其中「立人」與「達人」是指要愛護他人、利益他人,而「己欲立」與「己欲達」則是自愛與自立。不過在孔子的思想中,自愛與自利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自己,而要「推己及人」,因為人、己自來是相互關連的,自愛與愛他是一事的兩面,一個不自愛的人是絕對不會,亦不可能去愛人。愛人是一個公德、公益的表現,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是不會有公德心的。孟子對孔子的學說闡述的非常透徹,對於「仁」孟子的看法是:「仁,人之心也」、「仁、人之安宅也」、「道二,仁與人仁而已矣」、「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於其所忍,仁也」等等(註四)。「不忍人之心,亦就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」,將之發揮就是「慈悲之心」,有慈悲之心,則無不愛,所以《孟子盡心篇》再將孔子的「愛人」闡述為:「仁者無不愛也」,此與《莊子》的「愛人利物之謂仁」(《外篇天地》)以及韓退之「博愛之為仁」(韓文公《原道》)的看法是一以相應的。

 

「仁」的本意作「親」解,故仁愛就是「親愛」,而「愛」的本意作「行惠」解,凡是懷福人之心,加惠於人的,就稱之為「愛」。一般人認知的情愛之愛,其實只是愛的小解,是七情六欲的一種,會隨著情欲的變化而變化,它的對面是「憎」,會憎的心當然不再是福人之心,不是從福澤於人的心發出的愛,自然不能策冉之為「真愛」。在人類社會中,此種真愛通常只存在父母對子女的身上,要能夠做到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」,才算是「真愛」的表現,亦是孔子大同世界的理想國。孔子的大同思想與佛家的「普度眾生」理念,都是屬於「仁」的極致,而佛祖「釋迦牟尼」的名號其漢譯意即「能仁」、「能寂」、「能忍」(註五)。

 

完全的仁,是德行的圓現,是「至善」的境界,在孔子的弟子中,雖然各有傑出的才幹,但能夠稱的上「仁」的弟子,孔子認為只有顏回一人。而面對顏回,孔子亦只說他「其心三月不違仁」(《論語雍也篇》),三月有言久意,不過畢竟不是「無終食之間違仁」。要能「無終食之間違仁」才有可能「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」(《論語里仁篇》)。造次、顛沛於是,是一種定靜的功夫,這種定靜功夫是來自於無私慾、無愧疚的良知,充份顯現爾後所得致的。在良知的導引下,個人的行為即循行著天理倫常去進行,凡事循天理倫常即是理得,理得必能心安,心安何來憂懼?此所以孔子強調「仁者不憂」(《論語子罕篇》)與「仁者安仁」(《論語里仁篇》)。

 

仁者愛人,而「愛人」兩字就廣義而言,包括慈愛、利澤、重厚、忠恕與克己五義,蓋慈愛者憐憫也,不忍人之心也;利澤者安民、長人也;重厚者篤親、不偷也;忠恕者中心與如心也,「盡己之謂忠,推己及人之為恕」(註六);克己者制欲也。除聖人以外,一般人是相當不容易做到以上五義,不過因為仁本來就是人的良知,只要良心發現,一念覺悟不斷的力行,仁就會立刻出現在眼前,所謂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!」(《論語述而篇》)。依據孔子與孟子的說法,致仁的方法有下列數端:

 

一、「博學篤志,切問近思」(《論語子張篇》)。

二、「克己復禮」(《論語顏淵篇》)(註七)。

三、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(《論語顏淵篇》)。

四、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(《論語雍也篇》)(註八)。

五、「先難後獲」(《論語雍也篇》)。

六、「能行五者(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)於天下」(《論語陽貨篇》)(註九)。

七、「達之於其所忍」(《孟子盡心下》)。

八、「為天下得人」(《孟子滕文公上》)。

 

道德的目的在於求得心的安寧,此之所謂「心」有自我之心及社會群體之心。而「仁」的本質就是求得自我與社會的安寧。仁的作用就是在於達致心的安寧。因為以仁事父母,則稱之為孝;以仁事尊長,則稱之為悌;以仁處事物,則稱之為忠;以仁應承諾,則稱之為信(註十)。孝悌忠信基本上都心中「有他」,並且「為他」。而「有他、為他」還得從「我」做起,「我」才是致仁的核心,只有從核心往外擴大,人與人之間的安寧之果才會櫐櫐圓現,此所以果實之心,亦稱之為「仁」,而且「為仁由己」(《論語顏淵篇》)。

 

一個人如果能夠時時刻刻把修養與精神放在仁的境界上,是再美好不過的事,所以孔子強調「里仁為美」(《論語里仁篇》)。然而里仁畢竟是心的修為功夫,一般人儘管對前述行仁的方法,如「克己復禮」、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等都能朗朗上口,但一當事到臨頭,卻又「對境生心」,做的又不是那麼回事,這是心的「攀緣」作用,而心之所以攀緣,是因五陰「五蘊」牽制,五陰者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如果不能使之盡去,仁的境界還是不能達到;若要盡去五陰,還得先修「三摩地」,三摩地者「正定」也(註十一),修三摩地之前要坐道功,以銷落諸念(註十二),坐道場就是「知止」的開始,《大學》云: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靜,靜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慮,慮而后能得」,這個「得」說是「仁之得」也未嘗不可。

 

仁的禮是良知的心,仁的用就是良能。做為一個人,絕對不宜亦不應該置良知與良能於不顧、不用,置之不顧不用就是「麻木不仁」,避免「不仁」,當下就應「志於仁」,並照著正確的道理去力行,故《易經》曰:「仁者行也」斯意深哉!

 

附註:

註 一:見陳大齊《平凡的道德觀》第八章「仁義與功利」,台灣中華書局印行。

註 二:見《論語》,於「中庸」子曰:「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鮮久矣!」(〈雍也篇〉;於「禮」子曰:「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」(〈八佾篇〉),又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,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」、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」(〈顏淵篇〉);子曰:「禮云、禮云,玉帛云乎哉?」(〈陽貨篇〉);另見顧兆駿《儒家倫理思想》,正中書局印行。

註 三:見馮作民《四書全解》,東進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,「論語里仁篇」第十五章註解。

註 四:孟子曰:「仁,人之心也;義,人之路也;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」(《孟子離婁篇上》);又曰:「仁,人之安宅也;義,人之正路也。曠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(《孟子離婁篇上》);孟子曰:「道二,仁與不仁而已矣」(《孟子離婁篇上》),此處之「道」是指做人的道路,而非孔子、老子所謂之大道之道;孟子曰:「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於其所忍,仁也」(《孟子盡心篇下》),用白話文來說,就是:每個人都有不忍人的惻隱之心,把這不忍人之心,推廣到所能忍心做的事情上,就是仁。

註 五: 釋迦牟尼佛的父親是釋迦族的「淨飯王」,母親是「摩耶」,釋迦牟尼本名叫「悉達他羅」;釋迦者姓也,為剎帝利種之一族,本稱瞿曇氏,後分族而稱釋迦,釋迦譯曰能,能就是能力;牟尼者譯曰寂,又譯為仁、忍、滿、儒等。見《法華玄贊》及《修行本起經》上註。

註 六:《周禮》疏:「中心為忠,如心為恕」;朱子註:「盡己之謂忠,推己及人之為恕」;《論語正義》:「己立己達忠也,立人達人恕也。」

註 七:《論語顏淵篇》,顏淵問仁,子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,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,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克己是克制私慾,忘念與偏差的觀念,復禮是導正思想,回復理性。見南懷瑾《論語別裁》,老古文化事業公司。

註 八:《論語雍也篇》,樊遲問仁,子曰:「仁者先難而後獲,可謂仁矣」。「先難」是遇到困難不要躲避,而事情應從難處著手,並設去克服;「後獲」是遇到有利之事不要爭先恐後,克服問題時亦不要將個人的利益考慮於前;「先難後獲」是仁的應用。見南懷瑾《論語別裁》,老古文化事業公司。

註 九:《論語陽貨篇》,子張問仁於孔子,子曰:「能行『五者』於天下為仁矣。」「請問之?」曰:「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,恭則不悔,寬則得眾,信則人任焉,敏則有功,惠則足以使人。」

註 十:見陳大齊《平凡的道德觀》第八章。

註十一:三摩地是佛經術語,舊稱三昧或三摩提,譯為定、等、持正定、一境性。一切禪定攝心皆名為三摩提。

註十二:佛在《楞嚴經》卷九「色陰區宇」中說:「汝坐道功,銷落諸念,其念若盡,則諸離念,一切精明,動靜不移,憶忘如一,當住此處入三摩提。」

 

2015/03/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