鸞的理用    作者 理元

 

「鸞」是道門獨有的一種方便法,源自於「乩」而來。是以「扶鸞」就是「扶乩」,但「乩」並不等於「鸞」。對中國人而言,知有「扶乩」一事不在少數,但印象中亦僅及於所行之方式,至於內涵如何,以及如何才能避免誤用,則少有透徹瞭解的。

 

本省由於民風及地方性宗教的信仰使然,鸞堂不少但不論其顯示之方法如何,均自言鑿鑿,而前往結緣的人亦比比皆是。有心向佛本是可喜、可賀,但因不明究理、堅執己見,卻又往往令人扼腕嘆息。彼等痴迷的欲求,不僅不易接引到真正的神聖佛真,有時徒予他靈以可乘的機會,從而使得原本怪異的行為變得更加異常。現今出示「明牌」之乩即屬此類。經常接觸的結果難免受其所害。因此,如何能使原本是渡人、濟世的方便法門不再浮濫使用,實有必要依理闡明之。

 

「乩」字小篆作,隸書始作「乩」,本義作「卜以問疑」解,係暫時性的非常行為,與符、咒、令等無異,均屬於非常之「法」,既是非常之法基本上與常道相背,故非到必要,實不宜任意採行,至若情況所需必須使用,應當力求其慎,力求其正。

 

「乩」即是「跡(迹)」,是一種符號或徵象,亦多少與無形之靈界有關;乩亦通「積」,積的本義作「力耕求禾而予聚儲」解,禾即是稻苗,稻就是道;乩亦如是,本是真正渡世之法,奈何因所顯之跡含意不明,往往被心衡不正者誤導,而成歛財工具,以致完全失去如稻禾般渡世、濟世的本意。相傳一久,以訛傳訛,積非成是,故「乩」通「積」亦允涵此一無可奈何的事實在內。

 

「鸞」雖為「乩」的一種,但只限於以文字表達,其所表達的文字必需成章,並且要有完整而具體的涵意。而「乩」本不須以文字表達,故真能瞭解其意者少,以致易被誤用反成遺害之行。神佛憫恤世人,乃緣此法門用文字示意以免其害,此即「鸞文」之由來。不過,鸞文雖云成章,但參閱者是否真能明瞭所示內容,端視閱者本身是否已具文字解析能力而定,同時更必須有公正、恭敬、執禮之心,否則亦只是徒勞而已。

 

參閱鸞文並不容易,關鍵還在人的本身。因此,鸞文之降,原本相當慎重,最早係降在領導者的居所,因為身為大家的領導者,自有其過人的長處,即或領導者本身並不特出,亦至少有智慧者可以從旁輔佐使能識得「鸞」的真意;「鸞」降的本意在協助天下之君行天下之仁,身為天下之君,處天下之事,當無私欲、無私求,其心清而正,居所受尊敬而稱作「宮」;宮者公、恭也,執公者必為理的所在,而理即是禮。故欲得鸞理就必須恭敬有禮,並且處事公正。此所以最早鸞文要降在帝王君的道理。

 

不過身為領導者雖有其大因果、大因業,但並不表示絕對可不受世俗的誘惑,一當受惑而迷失本性的也大有人在,於是「鸞」之法門即被智者從帝王居帶至民間,而在民間流傳。

 

既是緣「乩」以行的方便法,何以稱「鸞」而不再稱「乩」?一則係用「乩」所包括之範圍甚廣,如發爐亦是「乩」,故為免混淆而稱「鸞」;此外,「鸞」字本身亦有其甚深義理在內。世人見「鸞」即立刻連想為鳳屬神鳥,從而臆傳:鸞鳥性喜清靜,上古時代天下甯靜,嘗往來於天上、人間,為神佛傳達旨意,以教化世人,後以人世混濁不再來棲,神佛為渡化世人遂以桃枝作筆代之等等。既屬神話傳說自不可考,且其用意非惡,自無必要加以辨正。然,類此臆傳,難免予人以相當神秘的感受,且所言不周,易滋困惑,例如:既然同屬神鳥,何以傳遞神佛旨意不由鳳鳥而偏只鸞鳥?又筆枝假立,何以不用其他材料,而專以桃木之?難不成桃木亦是神木?這些又豈是臆傳所能說明者?

 

實則,用「鸞」,並以桃為筆,都有其一定的道理。先說「鸞」字,鸞从ㄌㄨㄢˊ)从鳥,乃雙絲之言。言者文也,絲者細也,雙絲之言細微而多,且生生不息;絲又可作布解,布亦通佈,有告示的意思,布上的文字不僅可以久存,適於任一時空,且因無私密可以公諸於天下。蓋,神仙佛之文章本來就屬於大眾的,是公有的,是恭敬而永久的。其目的在匡正世人久被誤導的言行;而下的「鳥」,亦並非指傳達信息的神鳥,用「鳥」無非是擷取其自由翱翔不受時空約束,十方世界均可來去自如,而不失其宗。此所以觀鸞文時必須要四方八面深悟其所涵義的基本原理。因鸞文不受時空限制,十方世界來去自如,其義渾然天成,圓融如水,無所不包,無所不在,所言之理多是生活中的點滴,卻常為世人所忽視的細微末節,不明此一道理者,看到鸞文難免會認為語多模稜。其實,天下事其本源至理本來圓融,放諸四海皆準。「鸞」之理亦如是,其出發點是由無而有,由無極而太極而兩儀,是由無而點而散殊十方。世人多以點觀事,自難瞭解「無」本即「非真無」,乃因視之不見,觸之不覺而稱「無」,難免流於斷見。「鸞」之文包容正反兩面,陰陽俱在其中,乍看確似模稜,若從宇宙(宇宙者無量之時空也)的觀點究之,陰陽必然並存,是相對也是絕對,其實也無對、無相、無色。而理之為理,即如白水,是口渴之必需,添加任何香料、色彩,無非是為感官上的一時刺激罷了;理即若是,如強以絕對、相對,亦只是一時之判而已。故唯有體會圓融無涯,可從圓之中心以觀圓周之緣者,必能得其真諦,此參「鸞」的訣要。能如是者,不但須具備解析文字的能力,更重要的是真能無私無欲,否則即難見指針而心生徬徨而誤導矣。梁元帝《簡文法寶聯璧》序中有云:「鸞文飈堅,纖者入無倫,大者含元氣」,可為最佳註腳。

 

至於筆枝之用,要以桃木手雕而成,何不用其他?關鍵在於「桃」字。按,人是萬物之靈長,而木是根之長,鸞文之意在追尋真理,覓其根源,無木則失根,失根自無法究其源,不能究源,則難歸其元,故「鸞筆」必以木為之。而桃乃木中之精,从兆聲,當有預兆之意,兆者可視象而預知。神聖佛真以木為兆,示人以理,取木中桃意告知世人以「鸞」為兆,但此兆並非預言個人好壞,而是告之祈事、判事、醒事的理兆。桃木春日向榮欣然發芽吐秀,而於秋日收藏;以桃為筆,取其生長四時知序之兆(按古人多以桃花之盛衰來預卜歲作之豐欠,因桃花濃艷易落忌雨,而稻秧喜雨。桃花三月吐蕊,稻秧三月布種,若見桃花落,則預卜稻秧可向榮,此桃之所以从兆聲)。故不論鸞筆是以何種材料製作,仍必須桃木合之方成,其理在此。

 

「鸞」之理如此,鸞筆之用若斯,並無所謂神秘,「鸞生」(乩生)之用亦然。鸞生本是常人,並非獨具得天獨厚的能力,任何人都有能力擔任鸞生,問題在於因緣是否能夠際合。而所謂之「因緣際合」也並不特殊,端賴俗世之角色而定,其角色易於配合者,較可能被擇為鸞生或乩生。鸞生切莫因觸及暫時非常之法,產生自我執著而偏離理性,否則,其本身之靈受理之離,而予濁靈更多可乘之機,形成惡性循環,更加異行不能自拔非常容易造成遺害。

 

佛經上所稱之「阿賴耶識」或「第八識」,不僅存在於生命者的體內,虛空中亦有無數具有染力的緣識體存在,因屬氣(炁)能,故難為肉眼所見,「緣識體」清輕無欲無私、所行公正者即是神仙佛;有欲有私較為重濁者是為「阿修羅」或「餓鬼」,此兩道之「緣識體」其意識型態已處於飄散或分化情況,往往語不成章,詞不達意,其中「阿修羅」雖曰德行不足,但畢竟尚無大惡,若能修持亦可具備五通能力。是以,阿修羅為求自身的滿足,有時亦示跡於人,不過因為修為不足,往往又背於理則,其跡邪斷,並非真正神跡。準此,為免添造惡業,對於鸞生所扶的「乩」必須適切辨明,以視是否來自本身的幻覺,抑或濁靈暫借的行為,多數的情況是兩者都有。因此審視分辨以後,尚須去其雜蕪。審辨去蕪之道無他,唯常理而已。凡悖於常理者,即可斷言非屬「真乩」、「真鸞」。

 

要知,鸞生筆握在手,神明已用其身,能「無自我」方得以木為導,字顯沙盤;「有自我」則無神。若鸞生於「扶鸞」時像通靈者一樣,過程歷歷如繪,可以斷定屬於入念之文,入念之文是幻,並非真正的鸞文。而通靈之說,本亦無神秘艱難可言;蓋,宇宙是大天地,人體是小天地,大小天地本然相通,其所以不通,亦無非是根塵的垢染所致。因此,只要身清、心清,心正無妄,自能十方世界任翱翔,至若身濁、心濁,雖自評自述可以通靈,充其量不過方圓丁點之地。是故,所謂的「通」是指通達事理而言,並非通於靈異世界。奈何世人長久以來,已惑於異行而致沉迷,對常行卻嗤而遠之,故千年以降,此法之所行其效式微,此所以鸞門又強調「信理不信乩」的道理所在。

 

既然「信理不信乩」,就必須唯「理」是問,而「理」者禮也,明理當須守禮。此所以鸞堂「扶鸞」首要行禮莊嚴。所行之禮要「六部」齊備,眾生一心。「六部」包括:主事、司禮、三才(即乩生、筆生及唱生)、禮香、鐘鼓、迎駕六者;六部齊備,然後循「吉禮」迎神儀序進行,以昭莊重。用三才以合天地,用鐘鼓以明「信義」;信義者立人之基也,鐘主信,鼓主義,廟堂懸掛之,用在醒、濟世人之迷。能明此,行如是,則可判斷「鸞」之真偽矣!

 

《金剛經》上有云: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,又云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。「扶鸞」即是有色有音,如夢幻泡影,如露如電,現即失,並未留下任何可資證明之存在,雖云方便,不足取之。既曰「信理不信乩」又何須用之?此一說法,誠然不誤,對理境的高者而言,有鸞無鸞並無差別。而筆枝之假立乃在無言中顯出「有為」的行徑,此之「有為」實乃「無為」,蓋「為」本「無為」,無為即是有為,使沉迷之眾,得以如露之珠光在黑暗中向此一點光明前進,而得受莫大之益,建立心靈中之安甯。何況法門在外,難以禁絕,只有順其自然了,重要的是如何以正用來匡逮謬誤。

 

然而有為法的鸞筆,究竟亦如《金剛經》所言,是色音所傳的假為,不能據為進修(進德修業)的目的;修持的目的,乃自己學以致用,以造福人群,倘將「扶鸞」認作修持的途徑,即墜色音之境,非「空義」應取之道。黑暗中的燈光乃扶鸞之方便,若以之視為大光明的放大則誤差矣。至須秉承聖諦第一義:「非有、非無、非真非假、非善非不善」之宗旨,「不執於文字,也不離去文字」,「一切為道所用」之認知,如稻禾之青苗深入土中,以水溉之成長,隨風而行,再播於土,再焚之入土,終致聚螢光以成燈塔,則鸞之用幸矣!

 

(戊辰年(民國七十七年)上元節 理元法會講經於玉皇宮聖靈行所)

 

2015/02/18